天堂的孩子

天堂的孩子

作者：川 美

来源：《安徽文学》2010年第12期

大约中午，我走进教室，看见一个小男孩趴在书桌上睡着了。空空的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我轻触他肩膀，他很快抬起头来，揉揉眼睛，无言地望着我。

一个非常漂亮的小男孩，年龄七八岁，有粉红健康的肤色、有柔软光亮的头发、有一双清澈敏慧的大眼睛。重要的是，我知道，他是我的儿子，但绝不是已经十七岁的少年昂，甚至绝不是他的小时候。

我问他，是怎么来学校的。他说，骑车子。我头脑中立刻映现出一辆宝蓝色儿童自行车。便问道，要骑多长时间。他答，两小时。

我吃惊地睁大眼睛，这么小的孩子怎可以骑两小时自行车呢？

这样的谈话，让我有点犯糊涂。既然他是我的小孩，或者说，既然我是他的妈妈，我对他上学的事怎可以一概不知呢？我在内心自责，对于这个儿子，我是多么粗心，多么不称职！ 我内疚地对他说，既然路这么远，中午就别回家了，我带你去吃午饭。我想到了肯德基。他无言地依了。我先是把他背在背上，走了一段路，又把他抱在怀里。他的身体突然变得那么小，偎在我胸前，像个小小的婴儿。

天很蓝，阳光很好，路也平坦。路，是那种乡间土路，路边到处开着野花。我抱着孩子，心中充满母爱的温情与崇高，然而，我却不清楚究竟要带这个孩子去往何处。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沿着野花簇拥的小路，走得很执著，很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臂弯突然轻了，低头看时，怀里已没有了可爱的孩子，只有我的两只手，依然保持那个“抱”的姿势。

心下一惊，人就醒了，知道是个梦。

早晨睁开眼，小男孩的面影重新回到意识里。我把梦里的情境跟先生描述一遍，末了，认真地对他说，那孩子一定是我们的第二个儿子！你知道，我们是有过第二个儿子的。他怅然附和，是啊，要是那孩子留着，也该七岁了。

一整天，小男孩不时出现在脑海里。我敲键盘的时候，他似乎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地板上；我起身去饮水机那儿接杯热水，他似乎悄悄跟在身后……他对我的那份出于天性的依恋，让我冥冥中生出一种幻觉，我相信，幻觉里一定有一个小小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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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我在生了头生子昂后，戴上节育环。冰凉的小金属物置入子宫，像一把锁。它的存在，意味着我们接受了“一对夫妻一个孩”的光荣，更意味着，一个女人，她青春勃发的苹果树从此再也不能结出果子来。十年后，我刚刚调到一个新岗位，惊慌地发现，“月月来”在该来的时候迟迟不来。先生开玩笑说，准是“锁”坏了，某个狡猾的小蝌蚪从门缝儿溜进去了。我不信，就去看医生。

B超显示，“锁”好好的，而且位置端正。再做尿检，结果竟真是不想看到的“+”号！我愕然，这怎么可能？

医生说，环戴久了，也会失效。“做人流吧，很简单的。”医生头也不抬地在病历上写下一排蚂蚁样的小字，像在签署一份判决书。

那是一家带天井的妇产科医院。我攥着病历，倚在栏杆上站了许久。九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一棵一米多高的金橘树上，树上的橘子已经红了，色泽鲜亮，像内部燃着蜡烛的小灯笼，数了数，有九个。跟骄傲的橘树相反，我站在天井的背光处，玄想身体上那个更加背光的部位，一颗小小的果子，个头还不及指甲盖大，一副自卑的模样，就像他的命运，我无法将他留下来，无法看着他长大，长成一张红扑扑的脸蛋儿。此后，我与它的联系，就只剩下对这个秋天午后的回忆和对一只虚无的苹果的无限遐想。

躺在手术台上，伴着疼痛，开始幻想。我最先幻想一个小姑娘，她像蝴蝶一样轻盈和美丽。她在草地里玩耍、寻觅，突然，在一棵荆棘丛下发现一窝小鹌鹑，她咯咯笑着，吸引我过去。可是，当我就要走近那荆棘丛时，她猛然张开双臂，身子一闪，消失了。然后，我看见一只真实的蝴蝶落在不远处的花丛里……接着，我幻想一个小男孩，他正朝我蹒跚走来，身后是初升的太阳，四周是广阔的原野，有一条河，静静流向远方。天光既不耀眼也不暗淡，有种柔和的珍珠色，将他小小的轮廓衬托得异常清晰，仿佛画在空气中一样。我已张开搂住他的双臂。然而，这小人儿走到近前，摇身一变，变成一只活泼的松鼠，腾地窜到旁边的松树上，一颗松果随即落下来，松果不停颤动，就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好了，你可以下来了。”医生说。

我睁开眼睛，刚好看见护士端着个玻璃器皿站在手术台边，她示意我看看那个透明器物。我情愿把它当成一只水晶鱼缸。“全取出来了。”她轻声说。我朝鱼缸瞥了一眼，看见里面的金属环和一条小小的死去的“金鱼”。

“你要把它怎样？”我指的是那“金鱼”。也许我的声调过于古怪，护士狠狠看了我一眼，头也不回地走进手术室里的一个小套间。 我流着泪，躬着身子去换衣裳。

人是一种有能力回忆的动物，常常，又是一种有能力遗忘的动物。也许因为匆匆来路上，总有新的喜悦不断淹没旧的喜悦，更有新的疼痛不断淹没旧的疼痛吧。想起来，我有多久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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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脚步，坐在时间的河岸上回忆往事了？更不可宽恕的是，我有多久没再想起过那个天堂里的孩子？而生活的磨砺使身上的甲似乎越来越厚，神经也越来越麻木了。即使我这样想着那个走过梦境的孩子，我发现，我已不会流泪，这个事实让我对自己既陌生又恐惧。

责任编辑：黄艳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