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众社会到网络社会 当代中国政治表达民粹化的转型与治理 口周汝江 【摘要】改革开放之后，社会多元、市场发展等改变了原先简单的社会结构与生态，但由于社会矛盾的增生，民众的怨 限由阶级仇十艮转变为因机会、收益不均而诱致的怨十艮，而网络空间的出现为民怨的表达提供了便捷的渠道，大众社会的 民粹主义的集体记忆再次被唤起。治理民粹主义需要借助多元社会团体的力量，创新社会治理。 【关键词】大众社会网络社会民粹主义社会治理 【中图分类号】ＣＯ 【文献标识码】Ａ 随着信息技术进步，网络社会释放出巨大的公共空间，政 治表达和参与呈爆炸性增长之势，其中的民粹主义现象日益引 些学者寻根究源，形成了大众社会理论的两大知识来源：一 是对欧洲（特别是法国）１９世纪社会性变革的反应，它们强 起学者的关注。学者们普遍意识到了网络民粹主义对政治与 调大众在政治生活领域的出现，破坏了传统精英价值，使得社 社会的危害，它根植于社会对立（多用两极分化、官民矛盾等描 会堕落、混乱，属于贵族主义批判立场，代表人物如加塞特、 述）以及网络社会的开放性与虚拟性等，解决方案多强调公民 勒庞等人。二是对２０世纪极权主义的反应，特别是和德国 教育、引导以及网络治理等技术性手段。 文章认为民粹 的，大众被政治精英操纵，威胁自由民主社会，属于民主主义 主义镶嵌于近代尤其新中国之后的社会结构的变革和发展中， 立场，代表人物有曼海姆、阿伦特等人。 托克维尔最早发现了大众的危险性以及人们日益平等化 所致的社会脆弱性，“他们在自由平等出发走向无状态的 并随之发展，由此需要探索一种社会治理的解决路径。 大众运动与大众社会 大路的一旁，终于发现了一条不可阻挡地使人走向受奴役的小 道。” 尽管托克维尔没有使用大众社会这一词汇，其思想还 １９世纪欧洲工人运动汹涌澎湃，马克思从中看到了社会 是被视为大众社会理论的滥觞。正式使用大众社会这一词的 变革的力量，并创立了社会理论：根据掌握生产资料的有 是曼海姆，“凡是在有机的公众解体的地方，作家和精英便直 无，社会分为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两大对立的阵营，无产阶级 接转向广泛的大众。其结果，与通过被称为‘公众’的社会单 在具备了阶级意识后，由“自在阶级”发展为“自为阶级”，他 位的那种中介来行事时相比，他们更易于受大众心理法则的支 ，＠ 们采取行动，建立主义。这里阶级集体行动的关键是 配。’阶级认同，马克思认为阶级认同优先于或决定其他社会认同 ２Ｏ世纪５０年代后，威廉·孔豪瑟在前人基础之上，将社会 的，因为剥削关系决定了其他社会关系。而２０世纪７Ｏ、８０年代 分为四种形态：共同体社会、多元社会、极权主义社会和大众 以来，社会运动完全呈现出新景象，各种以环保、反堕胎、同 社会。大众社会是指大众与精英之间相互影响或操纵的可能性 性恋、反全球化等为议题的集体行动此起彼伏，人们为各自的 都非常高的社会。极权主义社会是指精英容易操纵大众而反 认同进行斗争，争取支持者，这种认同政治实际上是“小众政 之则不可的社会，尽管结构上与大众社会一样，比如法西斯国 治”，他们只是多元社会中的一种少数人，既不同于１９世纪的 家、苏联等。＠ 工人运动，也异于２０世纪前半叶的大众运动。 大众运动表现为：在一定时期一个国家的大规模人口，受 国家或精英的动员，积极直接地涌入公共领域。大众直接参与 政治，并不是为了个人利益或价值，也不是哪个阶级或社会集 新中国建立后要完成社会主义，同时还要实现经济 时代的动员与民粹主义 团的利益，而要么是民族的或国际问题与事务，要么是抽象符 赶超，完成民族复兴。这两个任务都需要动员大众积极参与。 号或者由大众媒体所传播的其他观念，其特点就是远离个人 中国大众社会的形成与现代国家建设的进程几乎同步，一方面 的经验和日常生活。 所以大众运动的结果往往是威权国家。 要摧毁原有的社会网络，另一方面要有新动员组织与机制来 ２０１５／１１／￣总第４９８期Ｉ ４３ 公共治理 Ｐｕｂｌｉｃ Ａｄｍｉｎｉｓｔｒａｔｉｏｎ 填补，形成新国家的治理机制。传统上中国国家政权向下扩张 可能是因为他们的去个体化，还可能是因为他们关注的是信息 到郡县为限，由于管辖区域过大，以及能力和治理手段限 而不是其他的社会背景”。 制，为广大乡村社会提供了自治空间，由宗族组织、乡村精英以 技术赋权和社会线索缩减均由网络技术所致，国内很多 及宗教性团体与国家分享权力。经过近百年的发展，中国市民 学者也常用它们解释网络民粹主义的起因与表现形式。为何网 社会已具雏形，无怪乎党进驻上海不久就和资本家进行了 络技术比我们更先进，网络控制更松散，信息社会更成熟的欧 场遭遇战。不难看出，党根据意识形态和道德诉求进行 美发达国家却无突出网络民粹主义呢？网络只是搭建了一个平 国家建设，就必须清除旧有的社会组织和传统社群认同。经过 台，至于表演什么剧目，还是取决于其社会提供剧本。因此，需 改造后，社会呈现出这样一种面貌，社会是高度均质的，人们 要从网络社会与当前的社会结构形态的关系寻找答案。 的同质性在增强，国家将个体纳入了官僚体系，每个人直接面 对各级国家机关，缺乏居间起缓冲作用的社会组织。 动员机制宝塔式网络化的组织体系为核心，以其周围的群 众组织为辅助，他们可以从上到下、从中心到外围，将党和国 家的号召传达社会每个角落和个体，将民众组织起来。这种严 密的组织动员是由中国的社会结构决定的，“由于没有哪 个阶级能够独自担负起重构秩序的重任，这就需要一种强 大的以军事为后盾的政治势力，通过大规模的政治动员，组织 最大多数的民众起而抗争，完成民族自决的历史任务。” 综上所述，社会呈现如此景观：从上往下看，国家垄断了 所有权威与政治及社会资源，等级制的官僚组织从顶层到底 层建立起来，每个人几乎是组织的人，即“单位人”或“公社 人＇’，权力或命令可以无阻隔地执行到每个人身上；从下往上 看，每个人又是原子化的，变成了“大众人，’，独白面对着国家 及其在身边的代表，也必须依赖国家与组织才能生存，自然要 接受号召和动员。 这种社会结构缺乏稳定性，康豪瑟认为“大众 ’很容易 被克里斯马型领袖动员起来。有人论证思想中有民粹 主义成分， 尽管有争议，但时常借助于群众的整体性 力量解决社会问题。自新中国成立到２Ｏ世纪７０年代末，中国发 生的政治运动大大小小计有６８次。 这些运动一方面导致了政 治肥大，不事牛产，经济困顿；另一方面导致了社会萎缩， 不彰，所以加塞特认为：“在任何一个公共事务秩序良好的国 家里，大众的角色都不应该是自行其是，安分守己才是它的使 命。” 虽然颇具保守气质，但过分积极的公民在自由民主国家 是不可取的。 当下中国的网络社会与民粹化政治表达 截止２０１４年６月，中国网民规模达６．３２亿，其中手机网民规 模５．２７亿，互联网普及率达到４６．９％。 网络尤其移动终端的发 展大大提高了人们获取信息和政治参与的便捷，郑永年称之为 “数字赋权”。萨拉·基斯勒等人提出“社会线索缩减”概念解 释网络行为，“计算机中介交流中的线索减少会导致更多放纵 的和反常规的行为，而这将致使更多极端的观点被表达，…… ４４ ｉ人民论坛．ＰＥＯＰＬＥ·Ｓ ＴＲＩＢＵＮＥ Ｉ中国大众社会社会是否已经发展成公民社会？一是原有 群众组织的发展情况，二是公民社会发展状况。 中官僚组织破坏严重，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恢复和 重建，动员得以恢复和发展。但与以往不同，工作重心转移 到经济建设来，经济发展又需要秩序，所以动员的角色主 要转移到发展经济和维持稳定上来，尽管它仍然保持了强大 的组织动员能力。中国经济发展模式为主导型的，这会严 重削弱作为“内”的群众组织其成员的利益代表功能，比 如国企改革，大量工人下岗，工会要求工人站在国家立场接受 命运安排。再加上难以避免的“寡头统治铁律”，以及腐 败的多发，很大程度上削弱了其公信力和认同。所以它们很难 承担起公民社会中的角色与功能。 公民社会发展如何呢？中国学者大多用公民组织数量及 其活动指数作为指标度量公民社会发展程度，认为中国公民 社会已经形成。俞可平认为￣１Ｊ２００７年社会组织有８０３１ ３４４个， 其中工会等人民团体的基层组织数量为５３７８４２４个，…… 学生社团、社区文娱团体、业主委员会、网上社团等各种草根 组织数量为７５８７００个， 其中占总数近６７％的工会等人 民团体，并不视其为民间组织，其他社会组织总体上看 比较“高大上”，而近２．６９亿农民工基本上属于无组织状态。 绝对值虽大，但和１３亿多人口相比，并不多。这些社团组织成 员集体行动的频率以及其成员参与频率，反映了社会资本和 公民社会的质量，但目前学者多强调公民社会组织的行为对 政治的影响，多以质性概述，缺乏数量统计。所以王名强调中 国在“走向公民社会”。 总体上看，我国社会形态仍然是大 众社会。 原子化的个人，往往可能因为某个事件，受社会道义和公 正感驱使，积极参与政治，线上围观，线下，这是网络社 会新的表达形式。网络民族主义与民粹主义相结合，由线上走 向街头，每每遇到中外紧张的事件，便会挑动大众的神经。当 然网络对也是公平的，他们也可以动员民众支持，但由于 公信力下降，除了在民族主义议题上有操控能力外，很难 呼百应了。 民粹化表达充满着反、反精英和破坏性。比如“药家 鑫事件”。公民制度化的表达空间是狭小的，而原子化的个人 的力量又是弱小的，网络空间为无力、无奈的个人提供了表达 端，更要防止把提供公共物品的责任全部推向市场。◎厘亘蚕圜 机会，为了赢取旁观人的支持，形成多数压力，诉诸民粹主义话 语是非常好的选择，借助直觉正义和怨恨，能够很快地将旁观 者动员起来，而且矛头对准了以及为其辩护的专家，支持 他们的专家则赢得一片“赞”，容不得质疑。在这种社会背景 （作者单位：金陵科技学院人文学院） 【注释】 ①陈尧：“网络民粹主义的躁动：从虚拟聚集到社会运 下，新左派思想兴起，采用话语，美化阶级斗争和群众专 动”，《学术月刊》，２０１１年第６期。 政，仇富、骂官、反智为其标签。民粹主义动员起来的大众，诉 求的不是利益而是公正，所以不接受妥协，即便合理处理 ②③＠Ｗｉｌｌｉａｍ ＫｏｒｎｈａＵＳｅｒ Ｔｈｅ Ｐｏｌｉｔｉｃｓ ｏ￣Ｍａ ｓ Ｓｏｃｉｅｔｙ． Ｎｅｗ Ｙｏｒｋ：Ｆｒｅｅ Ｐｒｅｓｓ，１９５９，ｐ４３，ｐ２１，ｐ４０． 了事件，并不能消除社会怨恨。 社会治理创新 民粹主义属于底层民众的反精英的意识形态，软弱 原子化的个体需要借助“超我”即伟大的集体人格‘‘，人民”来 表达自己的利益与诉求，人民在道德上是至高无上的，人民标 签下的民众任何行为便具有了合理性与合法性。民粹主义在特 殊时期虽然有些合理性，但诚如上面所做分析，它会带来难以 预料的巨大政治风险，因此需要社会治理创新做好防范。 基于以上分析，有节制地发展中间社会团体，赋予其相对 空间，让其代表社会某群体利益，建立“忠诚反对”的制 度，是个比较理性的选择。否则就是国家借助官僚对社会 与个人实施“全景式”监控，完全做到是非常困难的，监控成 本、经济与社会代价是难以估量的。赵鼎新认为化解民粹政治 在于发展制度化集团政治，“国家既需要有弹压社会转型过程 中发展起来的极端势力的决心和能力，又要有开放社会，鼓励 社会组织在法律框架内的发展、缓解社会矛盾并将社会矛盾 的表达和解决制度化的手段。” 虽然非组织在个人与国家之间维持平衡关系有特殊 作用，但网格化管理应更适合当前国情，由巡警、等构成 的网格管理员，快速地将社会情报传送到信息中心或相应部 门，从而实现对城市“无缝隙”监管。因此网格化管理在群体 性事件预警和危机应急处理方面应用广泛，提高了治理 能力。 此格化管理可能会抑制社会自主性成长，同时公共 产品仍然由垄断供给，不可避免地增加行政成本和财税 压力。于是近几年在美国兴起的网络化治理，可以借鉴。斯蒂 芬·戈德史密斯网络化治理模式具有专门性、创新性、迅捷性、 灵活性和扩大的影响力等优势，它是第三方、协同、 数字化和公民选择四种治理形态的整合发展。 当前推进 网络化治理，需要做好三方面工作：一是推进行政管理改 革，重建社会治理结构：二是积极培育社会组织，扩大公民参 与，促进、企业、公民社会和个人的协同治理；三是创新社 会管理方式和手段，既要克服计划经济时代包办一切的弊 ④［法］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下），董国良译，北 京：商务印书馆，１９８８年，第８８０页。 ⑤［德］卡尔·曼海姆：《重建时代的人与社会：现代社会 结构的研究》，张旅平译，北京：三联书店，２００２年，第４９页。 ⑦郭为桂：“群众路线与现代中国的国家建构——纪念 中国党成立九十周年”，《东南学术》，２０１１年第４期，第１９ 页。 ⑧［美］莫里斯·迈斯纳：《马克思主义、主义与乌 托邦主义》，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２００５年，第８８￣１００ 页。 ⑨张云：“共和国前３０年 运动’的回顾与思考”，《党史研 究与教学》，２０００年第４期，第６１页。 ⑩［西］加塞特：《大众的反叛》，长春：吉林人民出版 社，２００４年，第１１１页。 ⑩《第３４ｇＬ￣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ｈｔｔｐ： ７ ｗ ｗ．ｃｎｎｉｃ．ｎｅｔ．ｃｎ／ｈｌｗｆｚｙＪ／ｈｌｗｘｚｂｇ／ｈｌｗｔｊｂｇ／２０１４０７／ ｔ２０１４０７２１４７４３７．ｈｔｍ． ⑥［英］亚当·乔伊森：《网络行为心理学——虚拟世 界与真实生活》，傅小兰等译，北京：商务印书馆，２０１０年，第 ３４￣３５页。 ⑥俞可平：“中国公民社会研究的若干问题”，《 党校学报》，２００７年第６期，第１６￣１７页。 ⑩王名：“走向公民社会——我国社会组织发展的历史与 趋势”，《吉林大学社会科学学报》，２００９年第３期，第５～１１页。 ⑩赵鼎新：《民主的５５，北京：中信出版社，２０１２年，第 １９８页。 ⑩［美］斯蒂芬·戈德史密斯：《网络化治理——公共部 门的新形态》，孙迎春译，北京大学出版社，２００８年，第２３￣３２ 页。 ⑥陈胜勇，于兰兰：“网络化治理：一种新的的公共治理模 式”，《政治学研究》，２０１２年第２期。 责编／韩露（实习） ２０１５门１／中总第４９８期ｌ ４ ５
